(杨运红)1984年的夏天,我正在大冶有色技校读书。
放暑假前,我和同学滑旱冰摔伤了胳膊,吊着绷带,整日在家养伤,什么家务也做不了。父亲只要看见我闲坐着,便会念叨我莽撞贪玩。几句唠叨翻来覆去,少年心性哪里耐得住,我索性收拾几件换洗衣物,坐上开往宜昌的火车,去探望阔别十几年的舅舅。
下了火车,又转了两趟公交车,终于到了宜昌县官庄乡(现在的夷陵区官庄村)。去往舅舅所在的风洞河村的客车一天只有一班,那天我错过了班车,剩下将近十公里的山路,只能靠双脚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沿着官庄水库蜿蜒曲折的山路走了许久,中途向一位老乡问路。热心的大娘听说我是远道而来,二话不说拎起我简单的行李,一路领着我朝舅舅家走去。快到村口公路的时候,大娘远远朝着屋里高声喊道:“杜会计,您外甥来啦!”
听见喊声,屋里走出一个微胖、走路有些跛脚的男人,正是舅舅。他眯起双眼,仔细打量我许久,迟疑地开口:“你是杨戳子,还是杨春子?”
杨戳子和杨春子,是我和哥哥的小名。我连忙应声:“我是杨戳子。”
舅舅脸上瞬间漾开笑意,快步走到我面前,围着我认认真真打量一圈,连声说道:“长大了,长高了。”
外公外婆和舅妈听见外面的动静,也急忙从屋里迎了出来。外婆一把攥住我的手,眼眶倏地红了,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。一晃十五年,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,我才三岁,记忆里早已找不到他们清晰的模样。可掌心传来那温热粗糙的触感,血脉相连的亲切感,根本不需要往事来印证,一瞬间就漫遍了我的全身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我只是紧紧握住外婆的手,傻乎乎地望着她笑。
舅舅站在一旁,笑着对外婆说:“妈,杨戳子回来了,您该高兴才是。快去把熏好的香肠、腊肉拿出来,今天好好做一桌家乡菜。”
晚饭就摆在屋前的晒谷坪上。外公外婆、舅舅舅妈,还有表姐、表妹、表弟,一大家人团团围坐在一起。舅舅特意准备了四瓶葛洲坝啤酒。他拧开白酒瓶盖,给自己斟满一杯,转头笑着看向我:“听说你们城里人都爱喝啤酒,今晚我喝白酒,你就喝啤酒。”
我连忙点头,心里却隐隐有些紧张。从前只听过啤酒的名字,从来没有尝过。玻璃瓶的瓶盖“砰”地一声被撬开,雪白的泡沫汩汩往上涌。我端起杯子,试探着抿了一大口。
一股又涩又怪异的味道直冲鼻腔,裹挟着淡淡的发酵气息,喉咙微微发紧。我心里咯噔一下:这酒,该不会是坏了吧?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话已经到了嘴边,忽然想起舅舅那句“你们城里人”。少年人那一点小小的虚荣心立刻冒了出来。我赶紧舒展眉头,不敢露出半分嫌弃,装作早已习惯这个味道的模样。
舅舅看着我,笑着问道:“味道还可以吧?”
我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,挺好喝。”
苦涩的余味在舌尖久久不散,我小口小口勉强喝着,好不容易喝完半瓶,实在咽不下去,只好把瓶盖重新盖上,留到第二天再喝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每一顿饭,舅舅都会给我倒上啤酒。黄石的夏夜闷热难耐,宜昌的山区却格外凉爽。傍晚七点过后,坪坝上已经坐不住人,我们就把饭桌挪进厨房,围着火炉边吃饭边闲谈。舅舅问起我在技校的学习情况,问起黄石家里的近况,我也跟他讲起校园里的趣事,说起滑旱冰摔伤胳膊的经过。
日复一日,两餐都伴着啤酒。喝得多了,起初难以接受的怪味慢慢褪去,我渐渐品出麦芽独有的清香,苦涩过后,还有一丝淡淡的回甘。就这样,我慢慢喜欢上了这个滋味。
假期结束,我回到黄石。家里的餐桌还是从前的模样。父亲顿顿喝大冶纯谷酒,九毛钱一瓶,酒味浓烈醇厚。一瓶酒,他分作三餐慢慢小酌。看着父亲小口品酒的样子,我忽然想起在宜昌的那段时光,忍不住跟他提议。
“爸,别总喝谷酒了,您试试啤酒吧。黄石本地产的西塞山啤酒,才五毛多一瓶,比谷酒划算不少。”
父亲放下酒杯,思索片刻:“还有这新鲜玩意儿?行,那我尝尝。”
从那以后,父亲果真改喝啤酒。谁也没料到,谷酒度数高,少量便足够尽兴;啤酒度数低,喝起来清爽顺口,不知不觉就喝多了。从前一瓶谷酒,他能喝三顿,如今啤酒一餐就要喝一瓶。我粗略一算,家里花在酒上的开销,反倒比以前多了不少。
每次看见父亲拿起啤酒瓶一饮而尽,我都忍不住暗自好笑,原本盘算着省下一点酒钱,到头来,竟是得不偿失。
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,各式各样的啤酒,我喝过无数。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的那一刻,思绪一下子就跌回1984年的盛夏。宜昌山间清凉的晚风,葛洲坝啤酒那一口最初难以适应的古怪滋味,饭桌上舅舅温和的问询,还有后来父亲捧着酒瓶,喝得津津有味的模样。啤酒品牌换了一代又一代,酒杯里那些细碎温热的往事,却始终鲜活清晰。
光阴似箭,岁月无情。舅舅和父亲,已经先后离开了我。如今再拿起酒瓶,再也没有人坐在对面,一边抿着白酒,一边关切地问我在外过得好不好;也再也见不到老父亲端起酒杯,乐呵呵喝下一口啤酒的样子。酒杯依旧,苦味如初,只是饭桌的两边,空下了位置。
每一次举杯,我都在心底悄悄想起他们,想起那些夏夜闲谈的时光。原来酒杯里盛的,从来不是酒的滋味,而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,是深埋心底,永远放不下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