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时,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。发小发来一张照片,没有配文,只有一个模糊的、佝偻的背影,和一辆锈迹斑斑的手推车。
照片里的他,背对着镜头,走在村头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。头发已经大半花白,在风里乱蓬蓬地翘着,曾经能扛起一筐苹果健步如飞的脊背,如今像被岁月压弯的犁辕,微微向前弓着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拼色外套,后颈和肩膀处还沾着淡淡的泥土印,右肩斜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粗布袋子。我认得那个布袋,是母亲用旧床单改的,里面装着他修剪果树的剪刀、锯子和嫁接刀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,却被他缝补了一次又一次,用了十几年。
家里的手推车,是我们家的“老功臣”。我记得它刚买回来的时候,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,围着它转了好几圈。这些年,它载过化肥农药,载过满车的苹果桃子,载过我上学时的行李。如今,车身上的蓝漆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锈褐色的铁皮,车斗的边角也磕得坑坑洼洼,就像父亲的手,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却依旧坚实可靠。
父亲这辈子,没有离开过这片黄土地。他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把所有的心血都浇在了山上的那片果园里。春天,他天不亮就扛着工具去果园剪枝授粉,露水打湿了裤脚也不在意;夏天,他顶着正午的太阳给果树套袋打药,后背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;秋天,是他最忙也最开心的时候,满树的果子压弯了枝头,他踩着梯子摘果,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;冬天,别人都在家猫冬,他却扛着铁锹去果园翻土施肥,为来年的收成做准备。
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,待人真诚,做事勤恳。谁家的果树生病了找他请教,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;谁家盖房子缺人手,他放下自家的活就去搭把手。他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只知道埋头干活,用一双粗糙的手,撑起了我们这个家,供我读完了大学,让我能走出西北荒凉的大山,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。
我总以为,父亲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超人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他永远都说“家里一切都好”“你不用操心”“好好工作就行”。我便真的信了,心安理得地在外打拼,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匆匆回去一趟。每次回家,看到的都是他忙前忙后的身影,却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。
直到这张照片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,我才猛然发现,父亲真的老了。他的头发白了,背驼了,脚步也慢了,那个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男人,如今连扛农用工具都显得有些吃力。照片里的他,或许刚从果园里回来,或许正要去地里干活,他的背影孤单又倔强,像一棵扎根在黄土地里的老树,默默承受着风雨,却把阴凉都留给了子女。
发小告诉我,他在路上偶遇父亲时,父亲正低着头、推着手推车慢慢走着,看到他时,露出了憨厚的笑容,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,在外面过得好不好。那一刻,我内心说不出的难受。想起我第一次离家来湖北上学,父亲背着我的行李一路送我到西安火车站,转身离开时的背影,和如今这张照片里的背影,渐渐重合。
熄了手机屏幕,我将整理好的档案放进档案柜,转身走出办公室门的一刻,我望向远处的山,想起莫言《晚熟的人》里写的一句话:“世间的爱都指向团聚,唯有父母的爱指向别离”。
父亲的背影,就是我一生的行囊。他用自己的汗水为我铺就了走出大山的路,而他自己,却留在了那片黄土地上,做一个沉默的守望者,守着他的果园,守着他的家,守着远方游子的根。
(作者:牛伟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