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鱼竿,承载着整个童年的快乐。鱼竿极简,一根光滑的青竹竿,一卷普通的棉线,一枚朴素的鱼钩,一个苞谷穗杆作的浮漂,就是整套钓具。正是这简单钓具,给予了我童年最深的爱意,给予了我童年最纯粹的快乐。
我的家乡镶嵌在武陵深处,门前卧着一条小河,蜿蜒曲折,携着清风,缓缓向前流淌。在小河的上方有一个龙王洞,藤蔓掩映洞口,洞内幽深清凉。传说古时龙王栖于此,布雨露,润良田,护佑一方黎庶。在龙王洞的前方,有一方水域,水清澈见底,鱼虾嬉戏浅底。一汪潭水依偎崖畔,微风掠过,荡开层层细波。这是儿时夏日最爱的去处。
夏日悠长静谧,吃过早饭,跟着爷爷来到龙王洞河边垂钓。爷爷静坐在龙王洞前的一个大石上,娴熟挂饵、扬竿、入水,动作轻柔舒缓。钓钩悄落潭水中,浮漂静静伫立。这时爷爷会点上一袋旱烟,旱烟的火苗忽明忽暗,缕缕青烟随风散开,消散在清幽的山谷里。耳畔唯有溪水叮咚,时光也仿佛慢了下来。
爷爷在钓鱼前,会轻轻叮嘱我:“钓鱼要静,不要吵闹”。我重重的点下头。这时爷爷会拿出另一根杆子,在鱼钩上挂上蚯蚓,教我抛竿,教我垂钓。年少的我心性浮躁,耐不住静坐等候,时常鱼儿尚未咬钩,浮漂稍微动一下,就迫不及待的提杆,往往空空如也。这时,爷爷会语重心长的告诉我:“别急,钓鱼最忌心浮气躁。要沉得住气。”
听了爷爷的话,我又重新端正在位置上,紧握鱼竿,眼光紧盯着浮漂,期待着能钓上一条鱼来。反观爷爷静坐河畔,从容淡然,不言不语,目光专注、静待时机,待浮漂稳稳下沉,轻扬手腕,用力一提,竹竿微弯,银光闪闪的小鱼便破水而出。他取下鱼儿,放进鱼桶,动作轻柔细致,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。
记得还有一次,我们要爬过好几座山,到尚家沟的鱼塘去钓鱼。尚家沟的鱼塘建在山顶,到达鱼塘前要上一个很长很长的坡。刚翻过两座小山,我的双腿就开始发酸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背上的水壶沉甸甸的,每向前走一步都格外费力。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陡坡,瞬间失去了信心,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耷拉着脑袋不想继续往前走,跟爷爷说;“不想去了,路途太远,不如原路回家”。
爷爷没有催促我,慢慢停下脚步,走到我身旁坐下,用袖口擦了擦我脸上的汗珠,温和地开口:“做事哪有不辛苦的,放弃很容易,坚持却很难。爬坡就和钓鱼一样,耐住性子,一步一步慢慢走,别总盯着遥远的山顶,走好脚下每一步就够了。”
听了爷爷的话,我抬头望向长长的坡道,咬咬牙站起身,继续向前走。爷爷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等我,不知走了多久,当终于踏上山顶平地,看见一汪清亮的鱼塘时,一股成就感涌上心头。
我们安好鱼竿,静静等候鱼儿上钩。那天运气格外好,一条条鲫鱼、小鲤鱼接连被拉出水面,鱼桶很快就满满当当。当提着沉甸甸的渔获往回走的时候,我心里明白,收获的不只是满桶鲜鱼,更让我明白只要不轻言放弃,坚持往前走,终能抵达想去的地方。
如今,爷爷坟上的草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后山草木岁岁枯荣,河水依旧潺潺流淌,墙角的鱼竿落满灰尘,再也无人相伴垂钓。每每望见旁人垂钓,爷爷的叮嘱便萦绕耳边,年少那段山野时光,足以抚平成年所有奔波与焦虑。
一根青竹鱼竿,钓过清风流水,钓过岁岁流年,更藏着爷爷深沉绵长的爱意。
(夏旭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