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杨运红)七十年代中期的铁山,可能是火车站后面那座山常年开山挖石吧,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矿石粉尘,风一吹过,地质队大院的红砖墙上便落一层细细的灰。那时候,我们一家五口挤在大院角落的小平房里,木门斑驳,窗棂漆皮脱落,可就是这方逼仄的小天地,装着我童年最鲜活的人间烟火。
大院里的日子,被“票”字牢牢拴住。布票、粮票、肉票,豆腐票,每一张都金贵得很。家里只有我和父亲、哥哥的户口,母亲和妹妹的户口在四川乡下,平日里靠着父亲微薄的工资撑着家用,日子过得紧巴。只有逢年过节,才能凭票割上一斤肥肉,既炼油,又炒菜,炒菜后的锅不洗,直接煮一锅青菜豆腐汤,那便是顶顶奢侈的享受。
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铁山的山野和田埂,却藏着另一种“馈赠”。不用票证,不用花钱,只要肯弯下腰,就能寻到餐桌上的滋味。说出来都没有人信,那时我家吃的最多的就是青蛙、鳝鱼和乌龟。父亲是地质队的老工人,从川东到鄂西,再到鄂东南,常年的懂野外生活,养成了独特的生存能力。每到傍晚,他扛着竹竿编的鱼篓,带着我们兄弟俩去附近的田埂、水沟里摸捞。暮色四合时,田埂上的蛙鸣此起彼伏,父亲举着手电筒,光束扫过草丛,青蛙便“扑通”一声跳进水里。他眼疾手快,竹竿一挑,便能精准勾住猎物。鳝鱼藏在泥洞里,父亲用手顺着泥洞往下挖,指尖触到滑溜溜的身体,便一把攥住,拽出来时,鳝鱼还在拼命扭动。乌龟则多藏在水田的淤泥里,扒开软泥,偶尔能翻出一只背壳黝黑的老龟。当然,有时候没有时间自己去捕捉,就从附近村民手中去买,青蛙和鳝鱼基本上都是2毛多钱一斤,比买肉便宜很多,关键是不要票。
那些野味,处理起来虽麻烦,却成了父亲的拿手好戏。青蛙剥皮去内脏,切成小块,用葱姜爆香,大火快炒,鲜味儿能飘满整个小院;鳝鱼去骨切丝,或是红烧,或是煮汤,肉质细嫩,毫无土腥味;乌龟更是难得,龟肉炖豆腐,汤汁浓白,咬上一口,满嘴鲜香。在那个吃肉都成奢望的日子里,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食材,填了我们的肚子,也暖了一家人的时光。直到2019年父亲90岁生日,还惦记着要喝乌龟汤,如果不是新下陆老邻居老板张细林的帮忙,他老人家这最后的愿望也要落空了。
1976年,是举国上下人心惶惶的一年。那段时间,传闻里的地震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大院里的人都慌了,纷纷用钻机帆布搭起简易的地震棚,白天晚上都躲在棚里,不敢回屋,生怕大地突然摇晃,灾难降临。可父亲却异常平静,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那天傍晚,天色阴沉,风卷着尘土刮过大院,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,更添了几分紧张。母亲劝父亲去地震棚躲躲,父亲却摆摆手,转身从水缸里捞出几条刚摸来的鳝鱼,拿起菜刀,不紧不慢地处理起来。刀刃划过鳝鱼身体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喧闹的大院里,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爸,大家都去地震棚了,你咋还杀鳝鱼啊?”我蹲在旁边,看着父亲的动作,忍不住问。
父亲手上的动作没停,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笃定:“怕啥?就是死,也要当饱死鬼,不当饿死鬼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埋在了我心里。父亲的话没有豪言壮语,却透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。在那个动荡又艰难的年代,活下去,吃得饱,是最实在的期盼。地震棚能遮风挡雨,却填不饱肚子;与其惶惶不可终日,不如踏实过日子,把眼前的每一顿饭吃好。
那天晚上,父亲做了红烧鳝鱼,又炖了一碗鳝鱼豆腐汤。昏黄的灯泡下,我们一家五口围坐在小方桌旁,热气氤氲着,鳝鱼的鲜香飘在空气里。母亲给我们兄弟俩夹菜,父亲端着碗,慢慢嚼着,偶尔喝一口大冶生产的纯谷酒。窗外的风还在吹,可那碗热汤,那盘鳝鱼,却让小小的屋子充满了暖意。
后来,地震终究没来,过了几年后,我和哥哥先后参加工作,母亲和妹妹的户口也从四川迁回来了,我们家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。虽然父母还是住在地质队大院的平房,但是票证渐渐退出了生活,餐桌上的肉、豆腐,再也不是奢望。可我总忘不了七十年代的铁山,忘不了父亲杀鳝鱼时的笃定,忘不了那句“当饱死鬼,不当饿死鬼”。
那些艰难的岁月,像铁山的矿石,沉淀在时光深处。
没有锦衣玉食,没有繁华喧嚣,可一家人相依相伴,靠着山野的馈赠,靠着那份对生活的执着,硬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如今再想起那段时光,心中满是温暖。那0.25元一斤的野味,那间斑驳的小平房,还有父亲那句朴实的话,都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碎片,藏着人间烟火,也藏着岁月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