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点花灯月不圆,不耍社火未过年。”在甘肃秦安县,这句老辈传下来的俗语,就是年节最硬的规矩。作为土生土长的秦安人,哪怕在外工作多年,每年腊月里一想起老家社火的锣鼓声,心里就腾起暖融融的年味。
秦安的社火,不是正月里凑热闹,打腊月二十三祭完灶,年的序幕就跟着社火的筹备拉开了。村头老戏院里天天人声不断,扎了一辈子社火道具的老爷爷,带着几个后生劈竹篾、糊灯笼,绵竹在他手里翻折几下,就成了旱船、毛驴的骨架,再糊上麻纸、描上彩画,活灵活现的模样引得围看的娃娃们阵阵惊呼。另一边,村里的姑娘们凑在一块儿排练蜡花舞,这可是省级非遗,是社火里最柔的一抹亮色。她们手里的花灯,都是自己动手糊的,竹篾做骨、白麻纸罩面,描上牡丹莲花,灯里装的是蜂蜡,风再大也吹不灭,只等着正月里亮起来。

正月初九的“上九”,是社火正式“起社”的日子。老辈说这天是天公诞辰,社火队天不亮就聚到伏羲女娲庙,香烛缭绕里,身着红袍、头戴礼帽的春官手持“春牌”,高声念着即兴编的春词,句句都贴着秦安人朴实无华的生活:“一拜新年事事顺,二拜花椒满枝红,三拜乡亲多福寿,岁岁年年享太平”。三声铁炮炸响,锣鼓齐鸣,浩浩荡荡的社火队伍就踩着鼓点出发了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战鼓队,十几个壮实的后生身着彩衣,红绸缠在鼓槌上,一槌下去,鼓声震得路边的土坯墙都落了细碎的土渣,把黄土高原的豪迈敲得淋漓尽致。紧随其后的舞龙舞狮队,金龙翻卷着身子腾挪跳跃,彩狮踩着鼓点摇头摆尾,每到人群密集处,总要翻几个跟头,引得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。高跷队的汉子们踩着两米多的高跷,扮着三国、神话里的人物,大步流星走得稳稳当当;跑旱船的姑娘坐在彩船里,跟着船桨的节奏晃晃悠悠,活像在水里行船;最热闹的还数赶毛驴,赶毛驴的老汉脸上抹着锅黑,骑着竹篾扎的黑毛驴,故意甩屁股墩,逗得满街的娃娃追着跑。

队伍里最亮眼的,永远是蜡花舞的姑娘们。她们身着彩衣、头插绢花,左手托着花灯,右手执折扇,踩着婉转的秦安小曲步子,折扇轻摇,花灯流转,白天看是满场翩跹,到了晚上,花灯的蜂蜡烛光一亮,点点星火跟着舞步晃动,映着姑娘们的笑脸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,把年味衬托得温柔又绵长。
社火队伍走村串巷,每到一户门口,主家早就备好鞭炮、罐罐茶和花馍,鞭炮一响,社火队就停下表演,给主家拜年送福。小时候有一次,我跟着社火队走到村里一户人家门口,他家种了好几亩花椒,年前收成好,硬是拉着队伍多停了一刻钟,给每个人塞了糖,春官当场编了新的春词,夸他“花椒园里金银满,日子越过越红火”,满院的笑声,把年的热闹推到了极致。
正月十三全县社火汇演,各乡镇的社火队伍成了县城里最亮眼的风景。统一身着彩衣,走得整整齐齐,蜡花舞的姑娘们舞步轻盈,彩车上画着大地湾遗址、万亩桃花源,把秦安的烟火气和新变化,都展现在全县人民面前。

社火的热闹,一直要闹到正月十五元宵节。这天夜里,社火大多不出村,会在各自村广场上表演,蜡花舞的烛光连成一片,锣鼓声、小曲声、欢笑声缠在一起,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在人群里穿梭,大人们围在一块儿嗑瓜子、拉家常,年的味道,就在这一场社火里,浓得化不开。
如今我在外工作,可只要想起秦安的社火,就想起老家的年味。这锣鼓喧天的社火,不止是一场热闹,它是秦安人刻在骨子里的念想,是对好日子的期盼,是无论走多远,都牵系着我的乡愁。
(作者:牛伟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