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长江中游的荆江两岸,一群特殊的教育工作者正试图用脚步丈量“问题少年”回归社会的最后一公里。他们深知,专门学校的高墙内能矫治行为,却挡不住围墙外复杂生态的冲击。这是一场关于救赎与守望的漫长跋涉。
5月21日清晨,薄雾笼罩着长江。荆州市大垸育才学校副校长刘辉、法治副校长乾坤、校领导李斌、德育处主任黎梦熊及班主任蔡昭勇一行五人,驱车驶出校园。他们的目的地不是普通的会议室,而是长江对岸公安县斗湖堤镇的一场特殊‘联席会’。
车轮滚滚,穿石首、过江陵、跨长江。车窗外,江水滔滔,正如他们心中那个难以放下的名字——小成(化名)。
“脱缰野马”的归途
16岁的小成,是公安斗湖堤镇人。在育才学校的档案里,他是一个典型的“难矫治案例”:两次入校(一次“家送”,一次“警送”),在校期间两次与其他同学发生冲突,一次公然对抗教官,最终被延期一个月才获准离校。
几天前,小成刚刚离校回归社会。但他真的“安全”了吗?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疑虑,回访组踏上了这次跨江之行。
上午9时30分,在公安县一栋居民楼下,小成的母亲骑着电动车匆匆赶来。寒暄过后,众人并未急于上楼,而是提议前往辖区派出所进行座谈。
“去派出所谈,是为了让他感受法律的威严,也是为了让多方力量坐在一起。”乾坤副校长解释道。
摁住躁动那根弦
在派出所会议室,一场特殊的“联席会”召开了。公安县公安局、教育局安全股、社区民辅警、社区工作人员悉数到场。
座谈桌上,气氛凝重。
校方率先通报了小成在校的矫治情况与潜在风险;教育局安全股陈赟叮嘱家长,必须尽快填补“读书或就业”的空窗期;派出所副所长吴培则直击痛点:“年满十六周岁,再违法犯罪,法律必将严惩。”
面对众人的目光,小成低着头,迟疑片刻后表态:“我不会再做违法的事。”但他紧接着的一句话,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一凉,“但我改不了易冲动惹事的坏毛病。”
“欣慰”背后的危机
更深的隐忧,藏在其母亲不经意的一句话里。
谈话间,小成母亲流露出对儿子“为自己出头”的欣慰。经班主任蔡昭勇事后私下核实,这个“出头”的细节令人心惊:就在离校后的某天,小成随母亲外出吃饭,因一名男子随手搭了其母肩膀,他顿时暴怒,当场就要冲上去厮打,幸被旁人死死拦住。
一次冲动,险些再次将他送入深渊。而母亲错误的“正强化”,让这匹刚刚勒住缰绳的野马,随时可能再次失控。
会后,小成默默陪着老师们走到车边。他沉默不语,眉宇间却透着一丝不舍。然而,回望他归家几日的言行,再看家庭教育的错位,那份担忧如长江上的浓雾,挥之不去。
无法卸下的“忧思”
车轮驶过长江大桥,回望渐远的斗湖堤,大家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“专门学校能改变认知,却无法改变他回归后的家庭生态和社会环境。”乾坤副校长在回访手记中写道。
小成的困境,折射出当前专门教育离校学生面临的普遍难题:
个人层面:有清醒的自我认知,却缺乏行为控制力,“易怒”与“义气”紧紧捆绑。
家庭层面:父爱缺位,母亲虽有心管教,却因教育观念偏差,无意中成为暴力行为的“助推器”。
社会层面:16岁,正值法律严惩的起点,若无学无业,漫长的“空窗期”极易成为违法犯罪的温床。
点亮归途的微光
“一个少年的归途,究竟要靠什么才能真正点亮?”
回访组给出的答案是:一个持续、温暖且边界清晰的‘支持系统’。这一次跨江回访,正是为了编织这张“安全网”。
“我们不能做一锤子买卖。”荆州市大垸育才学校校长贺华林表示,学校计划建立离校学生的“软性跟踪”机制,联合社区、派出所进行定期联络,而非被动等待出事后再介入。同时,必须对家长进行再教育,尤其是要纠正像小成母这样“欣慰于孩子为自己出头”的危险心态。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家访,而是专门教育者在现实夹缝中的艰难守望。
正如同行者感言:“我们忧思,是因为我们爱得深沉;我们跨江,是因为我们放不下那份执念。”
有些路,走得慢一点、曲折一点,只要还在走,就没有白费。那条系在教师心头的线,虽然看不见,但它连接着长江两岸,连接着一个少年未知的未来。只要线不断,希望就在。
(乾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