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上高速，汪庭长在车上跟我们讲今天的安排。我嘴上应着，心里却在七上八下地打鼓。说实话，我对戒毒所这三个字有种说不清的紧张感，大概是影视剧看多了，总觉得那里面关着的人应该都是些面目可憎、眼神凶狠的角色。我没说出口，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各种画面，心里替自己捏了把汗。

       到了武汉，按照导航找到了地方。戒毒所比我想象中要安静，围墙很高，铁门很沉。我们在门口登记、出示证件、说明来意，工作人员认真核对了几遍才让我们进去。过了第一道门，又过第二道，然后是安检，层层关卡走下来，我手心已经微微冒汗，那份紧张感被这严谨的流程又往上推了一层。

       在会见室里等了几分钟，两名警官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顿时愣住了——他看起来普普通通，皮肤黝黑，穿着统一的蓝色监服，低着头走进来，坐下时动作很轻，抬眼看了我们一下，目光里有几分拘谨和不安。庭长向他表明了身份和来意，他回答问题时，说话声音不大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时不时搓一下裤缝。当庭长问到离婚意愿时，他明显着急起来，语速快了，好几个字含在嘴里吐不清晰，反反复复说着自己不想离、舍不得这个家。旁边的警官低声提醒了他一句，让他别急，慢慢说。庭长也放慢了语速，一个问题拆成两三句，等他回答完了再问下一个。渐渐稳下来之后，他说起当年和妻子怎么认识的，怎么结的婚，这些年两个人一起经历了什么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闷，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庭长点点头，转头对我说，拿笔录纸出来开始记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    我连忙翻开本子，握起笔，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，庭长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听得清清楚楚，可落到笔头上就是不知道怎么组织成规范的书面语言。庭长看出我的窘迫，伸手拿过我的笔和纸，对我说：“你看，这个位置先写询问时间、地点，然后是询问人、被询问人基本信息。问题要一条一条分开记，当事人的原话尽量还原，重要的陈述要加着重号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写，笔下刷刷地流畅，偶尔停下来问被告一句，偶尔又侧过头对我讲一句要点。

       笔录做完，庭长把纸递过去让被告核对、签字、按手印。被告接过笔，认认真真看了一遍，签上名字，又用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下去，按得很重。他把笔录纸递还给庭长，说了一句：“谢谢你们跑这么远来。”声音很轻，却听得出不是客套。

       走出会见室，穿过那一道道铁门，重新站到外面的阳光底下时，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，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。我转头看庭长，他提醒我把笔录纸仔细地放进文件袋里。从进门到出门，和工作人员沟通、对被告进行询问、指导我做记录，每件事都做得不慌不忙。我心里不禁想，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他这样从容不迫。但我知道，这中间的路还很长，需要我一步一步走，一件一件学。

       回程的路上，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，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回想刚报到的时候，我想象的法院工作是坐在庄严的法庭里敲法槌，没想到现实不是这样。但今天这一趟我没白跑，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为群众办事，现在电子送达已经很方便了，很多材料在线上就能点对点推送到位，但有些案子、有些当事人，还是得亲自跑一趟。这一趟的意义，不光是送到一份材料、做完一份笔录，而是让当事人知道，法院不是冷冰冰地走程序，是真的有人在关心他们的处境、倾听他们的声音，让每一个人的诉求都能被听见。此外，看着庭长从头到尾不慌不忙、轻车熟路的样子，再对比自己做笔录时脑子里乱糟糟的状态，我知道自己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，不止是司法程序，还有如何与人沟通的、特殊情况如何应变，这些都需要我踏踏实实地跟着学、跟着做，急也急不来。

       车子继续往前开着，太阳斜了一些，心也静下来了，明天上班继续学，成长不就是一点点看、一点点学、一点点进步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