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9-07 14:56:11 来源: 点击: 0
六天能改变什么?
来之前,我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充电。来之后才发现,有些问题一旦被真正提出,就再也无法假装没有听见。
“我们如何才能不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?”
这个问题,开营那天被重重地放在每个人面前。坦白说,在基层法庭办案的日日夜夜里,我很少这样问自己。卷宗永远比问题更具体,排期永远比答案更紧迫。但当这个问题在会场里响起的时候,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每天埋头处理的每一个“小案”,其实都是这个“大问题”的注脚。
六天里,我三次被击中
第一次,是在“以案说纪”的恳谈会上。那些反面案例里的主角,他们也曾在某个训练营里热血沸腾,也曾写下过忠诚与担当的承诺。但人生的转折往往不在惊天动地的抉择里,而在“就这一次”的松动中,在“别人都这样”的自我说服里,在一次又一次“小节无害”的侥幸中。
那一刻我明白,所谓“不辜负时代”,起点不是什么宏大的抱负,一个连“小事小节”都守不住的人,没有资格谈时代使命。
第二次,是在读书会上。有人读《习近平的七年知青岁月》,讲到梁家河煤油灯下的苦读时声音微颤;有人读鄂豫皖红色检察史,在“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”的追问中找到了“为民信仰”四个字。百年前的青年用生命赴使命,今天的我们呢?
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:信仰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,它是在具体的历史中、具体的人身上长出来的。如果我们觉得“理想信念”这四个字有些遥远,那可能不是因为它空洞,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把自己真正放进去。
第三次,是在结营式上,来自台湾新竹的医生甘家骅说:“年轻的时候不一定马上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谁,很多时候,我们是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,先把一个个难题接住,慢慢才看见自己的方向。”
这几乎是六天里最朴素的一句话,却也是最击中我的一句话。我们这代年轻人太焦虑了,总想在出发前就把地图画好,把终点看清。但人生很多重要的路,不是想清楚以后才开始走,而是走着走着,才逐渐成为答案。
那些“小案”教会我的事
在法庭的这些年,我经历最多的不是大案要案,而是家长里短。离婚的、讨薪的、邻里争一堵墙的、兄弟分一棵树的。标的常常很小,矛盾却从来不小。
有一个案子,是一位农民工的劳务费。当事人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每次来法庭都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。案件事实并不复杂,难的是被告一直躲着不见人。我们跑了好几个村,最后在一个工地上把人堵到了。案子最终调解了,钱不多,但拿到钱那天,他站在法庭门口,跟我说了声谢谢,笑得有些局促。
后来我写过一段话:对我而言,这只是几百个案件中的一个;对他而言,这可能是那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公平。“小案不小,只因遇上大时代。”再后来这句话被我用在很多地方,但它的分量,永远停留在那个法庭门口的下午。
还有一个案子,是一起婚约财产纠纷。男方为了这门婚事几乎掏空了家底,后来婚没结成,起诉要求返还彩礼。庭上双方吵得几近崩溃,男方的母亲坐在旁听席上,不敢哭出声。法庭有法庭的纪律,她只能把声音咽回去。最终我们按比例支持了返还请求。
这个案子后来被作为典型案例推广。但我最常想起的,不是裁判要旨,而是那位母亲在法庭上不敢哭出声的样子。荣誉是后来的事,最初的最初,它只是一个农村家庭的真实悲欢。
游院长说,我们办理的不只是案件,更是一个个普通人的人生。我以前觉得这句话是修辞,直到我坐在审判台上,看见那些活生生的人,看见他们的局促、愤怒、期待和失望,我才明白,每一个卷宗背后,都坐着一个具体的人。我们笔下的每一个字,落到他们身上,就是生活本身。
从“办案”到“办人”,我重新理解了基层
“人民法院要当好社会矛盾的‘污水处理厂’,让矛盾纠纷经过司法程序‘过滤’处理实现‘达标排放’,让案件当事人‘吵吵闹闹进来,高高兴兴出去’”。
在基层法庭,我太知道“吵吵闹闹进来”是什么样子了。但说实话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更多想的是“怎么把案子结出去”,而不是“怎么把矛盾真正化解掉”。这句话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工作中的某种惯性——把结案当成目的,把当事人当成“案件”而不是“人”。
蕲春县委书记陈丹说:“法治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,而是植根泥土的力量。”白霓法庭的“五入法”、巴河法庭的“八字宗旨”,说到底也都是一件事,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,把法条变成有温度的语言,把程序变成可感知的公正。
我以前觉得“伟大判决”是那些改变法律适用规则的判决,是能写进教科书的那种。这六天让我修正了这个认识,在一个普通当事人的眼里,一份让他听得懂、能接受、愿意履行的调解书,可能比一纸改变行业规则的判决更“伟大”。伟大的定义,取决于你站在谁的立场上看。
回到我熟悉的基层法庭
培训结束,回到那个我熟悉的法庭。卷宗还在那里,当事人还在那里,排期表上的案件一件不少。但我看它们的眼光,有了一些不同。
我不再觉得那些“鸡毛蒜皮”的案件是负担。一个赡养纠纷背后是一对老人的晚年,一个相邻权纠纷背后是两家人几十年的关系,一个标的只有一千块的案件背后可能是一个家庭对公平的全部期待。基层司法最重的分量,恰恰在那些看起来最轻的地方。
我决定从几件小事开始改变,调解时多听十分钟,让当事人把话说完;写判决时多想一步,让败诉方也能读明白为什么输;遇到典型问题就记下来,不再满足于“个案了结”,而是试着从中提炼出可以复用的思路。青训营教会我的“调研常态化”,我打算真的做起来——不为了发表,为了把基层的“真问题”带给更多人看到。
游院长说:“你们怎么样,湖北法院的明天就怎么样。”这句话以前听来像是鼓励,现在听来像是一份具体的托付。我们未必能成为“大法官”,但在每一个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刻,我们愿不愿意成为那一个,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成为这个时代
“我们如何才能不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?”
结营那天,答案被揭晓:成为这个时代。
这不是一个漂亮的修辞。它的意思是,你不再做旁观者,不再做等待者,不再做抱怨者。你是什么,时代就是什么。你守住底线,时代就不会滑坡;你心中有火,时代就不会黯淡;你在一个普通案件里多付出一分认真,法治就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作为一个基层法院的青年干警,我离“伟大”很远。但这六天让我确信,伟大不是一种职位,而是一种姿态。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,把手边的事做到极致,把眼前的人放在心上,把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实。
覃发国老法官扎根基层三十二年,他说:“你手里的法槌,一头连着法律,一头连着民心。”这是他用一生写下的答案。
我的路还很长。但我不再急着寻找终点了。因为答案不在终点,答案在路上。
愿我们都能把路走成答案,把自己活成时代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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