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半，弥市人民法庭氤氲在一片雾气之中。审判庭里，书记员在核对案卷，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，像晨鸟理羽。法官端坐在审判椅上，正了正法袍的领口，与书记员交谈着即将开庭案件的前期调解工作。空气里有木头、油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垢混合的气味——这是法律空间独有的、严肃的温厚。法官助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，不高，但清晰，是在安抚三位早到的当事人。走廊的回声让那话音显得空旷，仿佛整座建筑都在聆听。
九点整。法槌落下，声音不大，却让一切琐碎的声响骤然退潮。庭审开始，但在此前，还有一场人情化的尝试——调解。原、被告分坐两方审判席，法官的声音换了一种节奏，更缓，更沉，试图在法律的刚性框架里，揉进一点柔软的、可以回旋的余地。弥漫在法庭周围的雾气还未散去，双方当事人眼底的壁垒，依然没有松动的迹象。
庭审在钟表的转动中进行着。举证、质证、辩论……语言被规则修剪得锋利而精确。法官仔细聆听，循循善诱，犀利的目光下，是事实与法律条文之间的印证与连接。十点半，法槌再次响起，庭审结束。法庭静了下来，阳光从云里散落些许光束到审判台上，方才唇枪舌剑的空气中，只剩下光影浮尘。
但这寂静极短。十余名农民工，像一块块被生活磨损的石头，堵在了法庭不算宽敞的接待区。他们的诉求简单而沉重：要回被拖欠的工钱。话语是零碎的、情绪化的，但其中的不满与无奈在接待大厅蔓延开来。法官团队听着，问着，解释着，有条不紊地让他们选出代表来阐述事情的始末及诉求。调解室里，话语声此起彼伏，法官团队把那些纷乱的情绪和事实，努力捋成一条条能纳入法律管道的线索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，只有一杯接一杯冷掉的茶水。当代表们的眉头稍稍舒展，签完笔录离开时，墙上的钟针，已指向了下午一点。
食堂的饭菜是热气腾腾的。午饭结束，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得到稍许放松。
两点二十分，出发。警车驶离法庭小院，像一尾鱼从宁静的港，游入喧嚣的市井之海。第一个目的地是银行。农历新年临近，银行大厅里熙熙攘攘，办业务的人排成了蜿蜒的长队，空气中弥漫着嘈杂的人声与隐约的期待。法官团队取号等待，在攒动的人头与窗口忙碌的间隙中耐心候着——这年节的忙碌，亦是人间烟火的一部分。终于轮到他们，查询被执行人账户，手续严谨，银行工作人员耐心询问着法官团队的请求协助事项。柜台内，屏幕上的数字跳动，勾勒出一个人经济生命的脉络，或贫瘠，或隐匿，法官团队在一串串数字里狩猎着“履行能力”的证据。柜台外，世界繁华流动，即将到来的农历新年让街道上格外喜庆，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，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也是为了让大多数的范围再广一点。两个小时，在与金融数据的无声对话中过去，这一趟并未白跑，被执行人的卡里还有余额。
四点二十分，出发前往乡镇派出所。派出所的门厅很宽敞，蓝白的色调与国徽透着肃穆。法官出示证件，说明来意，与值班民警的交流简短而高效——这不是一次临时的求助，而是法庭与派出所之间日益紧密、已成常态的联动协作，是织密基层社会治理网络的一根结实线头。随着法官说出被执行人的名字，民警在键盘上迅速敲击，系列信息从电脑上弹出页面：社会关系、行踪轨迹......法律上的“被执行人”，在这里渐渐拼凑成一个有血有肉、有过去也可能有苦衷的“人”。“但他的户口已经迁到外地，我们无法再提供更多信息”，民警的语气平淡，带着见惯了的了然。但这认知的复杂化，并不能消解执行的铁律，只是让法官心头那杆秤，沉了一分。
五点二十分，黄昏的色调开始涂抹街道。离下班还有十分钟，车经过供电所门口，将书记员放了下来，因为上个月的法庭电费发票还未开——这是法庭生活，最琐碎也最具生活气息的部分。审执工作的高效运转，同样需要依赖这些最平凡的能源与单据。
回院机关的路，是这一天里难得的属于“之间”的时空。车窗外，城市华灯初上，烟火气袅袅升起。车内，讨论还在继续，明天那起纠纷的关键证据该如何质证；那个“送达难”的当事人，究竟还有什么地址可以尝试；刚刚查到的银行流水，如何进行扣划分配……话题琐碎而具体，车轮压过夕阳的余烬，也将今天未竟的思考，滚烫地延宕到明天。
这，不过是法庭最寻常的一天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，没有戏剧性的当庭和解或激烈对抗。有的只是调解失败后的些许疲惫，是面对农民工兄弟时必须压下的共情与必须拿出的耐心，是在银行与派出所间之穿梭的奔忙，是下班路上见缝插针的工作梳理。这些碎片，琐碎、重复，甚至显得平淡，构成了基层法庭日复一日的真实样貌。
明天，太阳照常升起，法槌会再次落下，同样的琐碎与艰辛，会在千万个类似的法庭里，再次上演。正是这无数个“最普通的一天”，如同涓滴细流，日夜不息地冲刷、塑造着社会公平正义的河床；正是这看似平凡的磨损与坚守，垒成了民众对规则之治最朴素的信任基石。
每一个法庭，都是法治天平最末梢、也最吃重的砝码。它直接承接着民间最原始的纷争、最焦灼的期盼。这里的艰辛，经常不被看见——是堆积如山的卷宗，是说不通情理时的挫败，是奔波取证时的一身风尘，是夜深人静时对一份判决文书字斟句酌的孤独。这里的辉煌，往往寂静无声——不是掌声与鲜花，而是一份工资被顺利讨回后的沉默笑容，是一桩邻里恩怨化解后彼此释然的眼神，是执行到一笔款项后，电话那头长舒的一口气。
法庭的一天,平凡，亦非凡。
（荆州区法院）
